老周蹲在鸽舍前，手里的玉米粒撒出去，落在地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眯着眼，看着那只灰白色的信鸽，它正歪着头，用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。这鸽子叫“归巢”，是老周从一只雏鸟养大的，翅膀上有一道深色的羽纹，像一道闪电的印记。
“归巢”是这片鸽舍里的王，飞得最高，也最远。老周常把它带到几十公里外的陌生城市，打开笼门，看它盘旋一圈，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天际。老周喜欢看它飞走的样子，翅膀有力，像一把出鞘的刀，割开空气。但老周更喜欢的，是它回来的样子——无论多远，无论风雨，它总能找到回家的路。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，让老周觉得，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牢靠的。
去年秋天，老周带着“归巢”去了一趟更远的地方，一个他年轻时当兵待过的山区。山路颠簸，到了地方，他打开笼子时，天边正滚过闷雷。“归巢”在笼口站了站，回头看了老周一眼，然后振翅而起，瞬间被浓重的云层吞没。
那场风暴持续了三天。老周在鸽舍里等了三天，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。第四天清晨，雨还没停，老周听见鸽舍顶棚传来一声轻响。他冲出去，看见“归巢”蜷缩在屋檐下，浑身湿透，羽毛凌乱，一只翅膀垂着，明显受了伤。但它回来了。它歪着头，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老周，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轻响。
老周把它捧进屋里，用棉签蘸着药水，一点点擦拭它翅膀上的伤口。“归巢”安静地卧在他手心里，没有挣扎。老周忽然有些恍惚，他想，这鸽子飞过山，飞过河，飞过雷雨和黑夜，最后落在他掌心里。它认的不是那个笼子，而是他这个人。
窗外，雨停了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“归巢”湿漉漉的羽毛上，泛起一层柔和的光。老周轻轻抚过它的背脊，低声说：“回来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