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香港影坛，有一部电影将茅山术、僵尸与市井幽默搅成一锅滚烫的乱炖，那便是洪金宝自导自演的《鬼打鬼》。如今回看，它像一枚被时间包浆的铜钱，正面是荒诞的恐怖，反面是温热的笑泪。
故事从一顶轿子开始。车夫张大胆撞见雇主谭老板与寡妇偷情，谭老板怕丑事败露，便请来茅山术士钱真人，欲用邪术害死张大胆。钱真人画符念咒，招来僵尸夜袭客栈，张大胆在逃亡中跌进义庄，与一具具棺材里的尸体面面相觑。洪金宝的功夫底子在此刻派上用场——他一边被僵尸追得满屋乱窜，一边顺手抄起板凳、香炉、鸡毛掸子当武器，打斗场面滑稽又凌厉，像极了卓别林遇上林正英。
最经典的段落当属“斗法”一场。钱真人操控一具僵尸与张大胆搏斗，张大胆情急之下躲进神坛，披上关公袍、拿起青龙偃月刀，竟与僵尸打得有来有回。洪金宝用夸张的肢体语言，将恐惧化为喜剧——他明明怕得双腿发抖，却硬要摆出关公的威严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观众在笑声中忘了这是恐怖片。而钱真人的师兄许真人看不惯同门作恶，暗中出手相助，两人隔空斗法，符咒满天飞，铜钱剑叮当作响，场面热闹得像庙会。
影片的底色是市井的。张大胆是个粗鄙车夫，爱吹牛、怕老婆，却讲义气；谭老板是典型的奸商，欺软怕硬；连僵尸都带着几分憨态，蹦跳时总被门槛绊倒。这些角色没有英雄光环，全是活生生的小人物。洪金宝用功夫喜剧的节奏，把茅山术的阴森拆解成笑料，让观众在尖叫与大笑间反复横跳。
结尾处，张大胆与谭老板在乱葬岗对决，许真人赠他一把桃木剑，剑上刻着“天师在此”。张大胆笨拙地比划剑诀，却误打误撞破了邪术，谭老板化作骷髅，在晨光中化为灰烬。这结局没有说教，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。张大胆拍拍身上的土，回家搂着老婆吃早饭，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。
《鬼打鬼》的妙处，在于它不把恐怖当敌人，而是当调味料。那些青面獠牙的僵尸，不过是洪金宝拳脚下的沙包；那些玄乎的茅山术，不过是市井智慧的花招。影片真正想说的，或许是小人物在乱世中的生存之道——怕归怕，笑归笑，日子总要过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