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汉的夏天，热得能把人蒸熟。李宝莉站在自家那栋还建房楼下，仰头看着那扇窗户。搬家工人扛着大箱子从她身边挤过去，嘴里骂骂咧咧的。她没还嘴，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窗口，像是要把那玻璃盯出个洞来。
这房子是马学武单位分的，地段好，朝向也好。李宝莉心里头是得意的。她一个菜市场卖菜的女人，嫁了个大学生，还分到了城里的好房子，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熬出头了。她嗓门大，脾气冲，跟谁都敢吵，可对马学武，她是有几分真心的。她觉得这个男人老实，有文化，是她高攀了。
可马学武不这么看。他觉得李宝莉粗俗、泼辣，在同事面前让他抬不起头。搬家那天，他站在一边，看着李宝莉跟工人讨价还价，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厌烦还是难堪的表情。李宝莉没注意到，她正忙着指挥工人把沙发摆正，嘴里喊着“轻点，别磕坏了”，声音尖利得像菜刀剁在砧板上。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。李宝莉以为搬了新家，一切都会好起来。她每天起早贪黑去菜市场，回来还要做饭洗衣，伺候马学武和儿子小宝。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觉得这就是她该做的，也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事。可她不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不是靠勤快就能换来的。
那个下午，她提前回家，撞见了马学武和一个女人在沙发上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拎着菜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。她没有冲进去，没有哭闹，只是转身下了楼，坐在花坛边，抽了一整包烟。烟头烫了手，她才回过神来，心里头跟刀绞一样。她想不通，她对马学武这么好，他怎么还能找别人？她想不通，自己到底哪里不好，让人这么嫌弃。
后来她报了警，说有人卖淫嫖娼。马学武被带走了，在厂里身败名裂。李宝莉以为这样就能出气，就能把马学武拉回来。她没想到，男人一旦心死了，就什么都拉不回来了。马学武从桥上跳下去的时候，李宝莉正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。她接到电话，手里的秤砣掉在地上，滚出去老远。
从此以后，李宝莉就变了。她不再骂人，不再大声说话，只是拼命地踩三轮车，给人送货。一根扁担，两条绳子，她把自己当牛当马。儿子小宝一天天长大，成绩很好，可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。她不知道儿子为什么恨她，她觉得自己把所有苦都吃了，所有罪都受了，怎么到头来，连亲儿子都成了仇人。
电影最后，李宝莉还是在那条江边，一个人。江水浑黄，滚滚东流，就像她这十几年，推着她往前走，不给她停下来的机会。她想起马学武跳下去的那个夜晚，想起儿子那张冷漠的脸，想起自己这一辈子的辛苦和委屈。她忽然觉得，自己这辈子，就像那栋楼的名字一样，万箭穿心。可箭都穿过去了，人还站着，还得往前走。
武汉的江风很大，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抹了一把脸，不知道是江水溅上来的，还是别的什么。然后她转身，又骑上了那辆三轮车，消失在巷子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