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2年的河南，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，悬在灰蒙蒙的天上。土地裂开的口子能吞下整个拳头，麦秆枯成一把把干柴，风一吹，就碎成粉末，扬起来，迷了人的眼。老范蹲在自家地头，手指抠进干裂的土里，抠出来的全是滚烫的沙。他抬起头，看见远处官道上，已经有人拖家带口地往西走了。 逃荒的路，是用脚底板量出来的。第一天，人们还背着锅碗，赶着牲口，嘴里念叨着“过了黄河就有粮”。第三天，锅扔了，碗碎了，牲口宰了，剥下来的皮煮成一锅黏糊糊的汤，分给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。老范的媳妇把最后半块饼塞给女儿，自己灌了一肚子凉水，晚上就没再醒过来。老范用草席裹了她，埋在路边的土坡下，连个记号都没留。他蹲在坟前，抽了一袋烟，烟锅子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，像他最后一点念想。
路上的人越聚越多，像一条浑浊的河，缓缓地、无声地流淌。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，再没起来；有人抱着孩子哭，哭声被风卷走，散在漫天的黄土里。老范拉着女儿的手，女儿的手又小又凉，像一把枯枝。他不敢回头，怕一回头，就看见那些倒在身后的影子，全站起来，朝他招手。 到了潼关，城门紧闭，守军端着枪，枪口对着黑压压的人群。有人喊“放我们过去”，有人跪下来磕头，头磕破了，血混着泥，糊了一脸。老范站在人群里，忽然觉得，这世道像个巨大的磨盘，人就是磨盘里的豆子，被碾碎，被磨成粉，风一吹，就散了。
女儿在他怀里发烧，小脸烧得通红，嘴唇干裂，喊着“水，水”。老范把手指塞进她嘴里，让她吮吸那点咸涩的汗。夜里，女儿没了声息。老范抱着她，坐了一整夜，天快亮的时候，他把女儿放在路边，用一件破棉袄盖住她小小的身子。他站起来，朝西走，没再回头。 后来，他到了陕西，有人问他从哪里来，他说河南。那人问，河南还有多少人？老范想了想，说，不知道，只记得出来的时候，路上全是人，后来，人越来越少，到最后，就剩我一个了。
风还是那个风，吹过黄土，吹过枯骨，吹过那些没人记得的名字。老范后来活了下来，在陕西一个村里给人扛活。他很少说话，只是每年开春，都会蹲在田埂上，看着新翻的泥土，发呆。有人问他看什么，他说，看地。地不说话，他也就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