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,张艺谋的镜头对准了高密东北乡,莫言笔下的红高粱便从纸页间疯长出来,铺天盖地地烧红了整块银幕。巩俐饰演的九儿,穿着一身大红嫁衣,坐在颠簸的轿子里,眼神里既有认命的木然,又藏着不甘的野性。轿子外,姜文饰演的余占鳌光着膀子,粗犷的号子声震得高粱叶子簌簌发抖。

红高粱地是电影里最鲜活的角色。那些高粱秆子比人还高,叶子宽大肥厚,在风中哗啦啦地响。九儿和余占鳌在高粱地里那场戏,没有一句多余的台词,只有高粱被压倒时发出的脆响,还有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的斑驳光影。那是生命最原始的样子,野蛮、热烈,不讲道理。
最让人忘不了的是祭酒那场戏。罗汉大哥被日本人剥皮示众,酒坊里的男人们跪在酒缸前,九儿端起酒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淌下来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那酒是红的,和高粱一样红,和血一样红。后来他们开着装满烈酒的卡车冲向日本人的军车,火光冲天,高粱地烧成一片火海。

张艺谋的镜头很狠,他把美和残酷揉在一起。红高粱的美是壮烈的,像九儿最后倒在血泊里,嘴角还带着笑。那抹红不是柔弱的胭脂,是泼出去的烈酒,是燃到尽头的野火。多年后,我只要想起那部电影,眼前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红,耳边是风吹高粱叶子的声音,还有那首“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”的歌声,粗粝,滚烫,像高密东北乡的土地一样真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