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三天三夜,山道上的泥土被泡得松软,踩上去像踏着死人的皮肉。我提着灯笼,沿着石阶往上走,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映在青苔上的影子像一只摇晃的手。
这座神社早就没人供奉了,鸟居上的漆剥落得干干净净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,像一根根竖着的骨头。我来这里,是因为村里人都说,最近每到夜里,能听见神社那边传来女人的哭声。
石阶尽头,本殿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那光不亮,昏昏沉沉的,像是隔着一层旧纱布。我推开门,吱呀一声,门轴转得涩,像是好久没人碰过。殿里供着一面铜镜,镜面生了绿锈,照不出人脸,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。镜子前面摆着一碗水,水面上浮着一根头发,又细又长,在水里慢慢散开,像墨汁滴进清水里。
我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脖子后面痒痒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吹气。我猛地回头,身后什么也没有,只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我后脊梁发凉。等我再转回去看那碗水,头发不见了,水面上映出一张脸——不是我的脸,是一张女人的脸,白得像纸,嘴唇红得像刚吃过什么活物。
那张脸在对我笑。
我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,火苗舔着地板,烧出一股焦糊味。我往后退,背撞上了柱子,柱子冰凉,像是摸到了一截死人骨头。那张脸从水面上浮起来,先是额头,再是眼睛,然后是整张脸,像一张纸从水里捞出来,湿淋淋的,往下滴水。她没有身子,只有一张脸,飘在半空中,慢慢朝我贴过来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但我听清了她在说什么。她说,你终于来了,我等了你四百年。
我醒来的时候,躺在神社门口的泥地里,天已经亮了。我浑身上下都是泥,嘴里有一股铁锈味,像是含着一枚生锈的钉子。我爬起来,看见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道疤,弯弯曲曲的,像一根头发丝。
从那以后,每到夜里,我总能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。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她说,别怕,我就在你身边。
我知道,她跟着我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