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武行,规矩比命大。津门老宅,青砖灰瓦,阳光斜斜地穿过天井,落在师父的旧长衫上。他手里那杯茶,从滚烫到温凉,始终没喝一口。对面跪着的新徒弟,额头已磕出红印,眼神却像刚出鞘的刀。
师父看人,不看拳脚,看眼神。这年轻人有杀气,也有怨气。他收过太多徒弟,有的为名,有的为仇,有的纯粹是活不下去了。但规矩就是规矩,拜师先跪三天,每天三炷香,香不灭,人不起。第一天,徒弟跪得笔直;第二天,腿开始抖;第三天,香燃到一半,人歪了,师父让人把门关上,说,扶他起来,给他碗热粥。
教拳从站桩开始。师父说,拳是死的,人是活的,站桩站的是心。徒弟性子急,总想学那几招杀招,师父却天天让他磨地,一磨就是半年。徒弟夜里偷偷练拳,被师父撞见,没骂他,只是叹了口气,说,你练的不是拳,是火。火能烧人,也能烧自己。
那年冬天,北派武师来踢馆。师父坐在堂上,让徒弟去接。徒弟三招就败了,被人扔出门外,摔进雪堆里。他爬起来,满脸是血,还要往里冲。师父走出来,对来客抱了抱拳,说,徒弟不懂事,我替他赔罪。然后,师父走进雪里,只用了两拳,那人就躺下了。
徒弟这才明白,师父教他的不是拳,是忍。忍不是怕,是蓄。后来师父老了,手抖得端不住茶碗,却坚持每天清晨练一趟拳。徒弟站在旁边,看着那慢得几乎静止的动作,忽然懂了,功夫到最后,不是打人,是打自己。
师父走的那天,没留一句话。徒弟把他那件旧长衫叠好,放在箱底。从此他开馆收徒,第一句话总是:先学会跪,再学站,最后才学打。有人问为什么,他说,因为师父教我的,不是功夫,是规矩。规矩在,功夫就在。
窗外又下雪了,他站在院子里,像当年师父那样,一杯茶从滚烫放到温凉,始终没喝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