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阳光很烈。老陈站在天桥下面,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,反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,瓶盖拧开过,又拧紧了,水还是满的。
他等了大概七分钟。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写字楼里走出来,边走边接电话。老陈认得这个人,准确地说,他观察这个人已经很久了。这个男人每周三下午三点十分左右会独自经过这条路,习惯走靠墙的一侧,手里通常会拿一杯咖啡。
今天他手里没有咖啡。
老陈皱了皱眉,但已经来不及调整了。他拧开矿泉水瓶,仰头喝了一口,然后很自然地松开手,瓶子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他蹲下去捡瓶子的时候,余光看见对面楼顶闪过一个影子。
紧接着是一声闷响。
不是爆炸,不是枪声,是某种金属撞击水泥地面之后又弹起的声音。街上的人开始尖叫。老陈站起身,看见那个灰西装男人倒在地上,旁边有一台摔碎了的空调外机。
碎零件溅了一地。灰西装男人的手机还握在手里,屏幕亮着,通话界面。老陈慢慢走过去,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血从那人身下慢慢洇开。没有人注意到他,所有人都在看地上那个人,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,有人拍视频,有人捂着嘴哭。
老陈转身走了。他把矿泉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走得很慢,像任何一个刚下班的中年人。他脑子里在复盘整个过程:空调外机的固定螺丝是三天前松掉的,对面楼顶的施工告示是五天前贴上去的,灰西装男人的步行路线是他观察了整整两周才确认的。
每一步都算好了。每一环都扣上了。没有人会怀疑这是一场谋杀,因为看起来太像意外了。空调外机老化坠落,这种事情每年都有,新闻里都播过。
老陈走到街角,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侧是老居民楼,墙皮斑驳,晾着衣服。他走到巷子中间,停下来,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升起来的时候,他的手开始发抖,很轻微,但他自己感觉到了。
他想起第一次接这种活的时候,那个人告诉他,做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技术,是心理。你要相信那真的是意外,你只是恰好出现在那里,恰好看到了一些事情发生。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那是意外,别人就更不会相信。
老陈一直很相信。他做了六年,做了十二单,每一单都滴水不漏。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杀人,他只是在制造一些巧合。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无数巧合发生,飞机晚点、硬币落地、杯子打碎,他只是让其中一些巧合变得对某些人有用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那个灰西装男人手里没有拿咖啡。老陈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因为他的计划里有一个环节是,如果那个人手里拿着咖啡,他会在经过某个特定位置的时候被绊一下,咖啡会洒出来,他会低头看衣服,然后空调外机落下来,一切刚刚好。
可那个人今天没有拿咖啡。这意味着,在空调外机落下来之前,没有任何东西让他停下脚步。他走得很快,比平时快,几乎是小跑着经过那个位置。老陈当时站在天桥下面,距离太远,他没办法修正任何东西。
但空调外机还是落下来了。分毫不差。
老陈吐出一口烟,把烟头摁灭在墙上。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如果那个人今天没有买咖啡,如果那个人今天走得比平时快,如果那个人今天换了一条路走——但所有这些“如果”都没有发生,一切还是按照他设计好的剧本走了。
就好像有人替他调整了所有的变量。
老陈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了一脚。他决定今天回去之后把手机关掉,把那个联系人的号码删掉,把工具箱里所有东西都处理干净。他决定再也不做这一行了。
他走出巷子,重新回到阳光下。街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秩序,救护车开走了,人群散了,地上只剩下一摊浅浅的水渍,不知道是空调漏的氟利昂还是别的什么。老陈看了一眼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,反光依然刺眼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那个灰西装男人今天没有买咖啡,是因为他出门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。那个电话是谁打的?
老陈没有答案。他只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意外看起来像谋杀,有些谋杀看起来像意外,而最可怕的一种,是你以为自己设计了意外,实际上你只是别人意外里的一环。
他加快脚步,再也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