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在身后合拢时,声音沉闷得像一块湿透的毡布拍在泥地上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作响,每隔几秒就闪一下,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老囚犯说这叫“鬼眨眼”,新来的往往盯着看,看久了眼睛就花,心也跟着乱。

第一次点名是在凌晨四点半。哨声刺破寂静,所有人都从铁架床上弹起来,像被电流击中的木偶。我数了数,这间牢房睡了十二个人,床铺挨着床铺,翻身时能听见金属弹簧的呻吟。墙角有个人一直在用指甲刮墙皮,刮一下,停一下,再刮一下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在墙上刻了三百多道横线。
操场上的风带着混凝土的味道。高墙上的电网在黄昏时分会发出细微的滋滋声,像某种饥饿的昆虫。放风时间只有四十分钟,所有人都绕着操场走圈子,鞋底磨着碎石,发出沙沙的响。有个剃光头的汉子总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大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话。他的后颈有一道疤,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领口,像条蜈蚣趴在那里。

第九天夜里,我听见了铁锹挖土的声音。很轻,混在管道滴水声和远方火车的轰鸣里。我侧耳听了很久,确认那不是幻觉。第二天早上,操场东南角的排水沟旁多了一堆新土。光头的汉子依旧走在队伍最前面,只是鞋底沾了红色的泥,在灰白的水泥地上留下淡淡的印记。
第十七天,墙上的横线多了十七道。夜里挖土声更清晰了,有时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。我假装翻身,看见光头汉子蹲在床尾,手里攥着一截磨尖的牙刷柄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,像两只烧红的煤球。

第二十三天凌晨,暴雨如注。哨声再次响起时,光头汉子的床铺已经空了。排水沟旁的地面塌陷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,雨水灌进去,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。所有人都站在雨里,看着那个洞,没人说话。墙上的横线停在二十三道,再没有增加过。
后来我听说,他挖了整整三个月,用一把偷来的汤匙和半截铁管,在混凝土墙基下凿出一条通向外面的路。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算准方向的,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只是从那以后,每次放风,我都会多看几眼那堵墙,想着那下面曾经有过一条路,通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。

铁门依旧在身后合拢,声音沉闷得像一块湿透的毡布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你知道这堵墙不是铁的,墙下面有土,土是松的。